世界周刊丨高市政府高调掀起修宪风浪 80年“和平之盾”还能守住吗

　　11月3日，是日本现行宪法公布80周年纪念日，当天国会议事堂前出现万人规模的集会，呼吁守护和平宪法。高市政府上台以来，不断搅动修宪风浪，图谋突破作为二战后日本重返国际社会前提的“和平宪法”。东京上智大学政治学教授中野晃一注意到，越来越多的日本人感到有必要守住“和平宪法”第九条，因为这是抵御战争的最后一道防线。

　　不加掩饰强化军力

　　高市修宪图谋引众怒

　　11月5日，在夜幕掩护下，两辆“16式机动战斗车”首次被部署到日本冲绳地区。

　　这款8×8轮式装甲战斗车辆，配备105毫米火炮，最高时速约100公里，以“轻量化、高机动、可空运”为核心特征，被视为日本陆上自卫队“机动防御”战略的标志性装备。

　　有分析认为，“16式机动战斗车”此次在冲绳的部署，是以城市巷战作为背景，较以往部署有了进一步升级。

　　11月3日，日本现行宪法公布80周年纪念日，日本多地共有6座“宪法第九条纪念碑”落成揭幕。

　　以往，这类“宪法第九条纪念碑”每年新建一两座，但过去两年，新落成的纪念碑多达44座，日本境内纪念碑总数已超过100座。

　　《朝日新闻》认为，日本民间涌动的建碑热情与高市政权推动的修宪进程正形成鲜明对比。

　　今年4月，在第93届日本自民党大会上，日本首相兼自民党总裁高市早苗宣称，日本修宪“时机已到”。

　　日本首相 高市早苗：希望在明年的自民党大会上，我们能够拥有清晰的修宪路线。

　　“和平宪法”是最后一道防线

　　4个月后，在神户市滩区的一个住宅区，一座“宪法第九条纪念碑”揭幕落成。

　　纪念碑筹建负责人池见宏子已是82岁高龄，她希望这座碑能成为“宣传宪法第九条重要性的据点”。

　　池见出生于1944年，还不到一岁时经历了“神户大空袭”。

　　1945年，美军对神户市及周边地区发动“神户大空袭”，超过7500人死亡，近17000人受伤。这是池见对于日本侵略扩张政策后果最惨痛的记忆。

　　长大后，池见成为一名讲述战争经历与和平意义的“讲述者”，多年来致力于组织相关活动。

　　2025年高市早苗上台后，频频释放修宪的错误信号，年逾八旬的池见感到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在日本，和池见一样，持有“护宪”信念的日本人还有很多。

　　11月3日下午，日本东京，国会大厦前的十字路口聚集了约1.4万名民众，人们高举“反对战争”“宪法是和平之基”等标语牌。

　　日本民众：我认为过去日本是在和平宪法的保护下，才没有被卷入其他国家的战争。究竟是什么样的政治家想要推动战争，所以我来此抗议。

　　集会现场有像池见一样的老人，也有许多年轻人的身影。

　　10月30日，一个由20至40岁年轻人组成的、名为“我们要我们的未来”的市民团体，聚集在国会大厦正门前，他们搭起DJ台，灯牌上的文字不是明星应援，而是反战标语。

　　这些出生于战后半个多世纪的年轻一代，一度曾将政治视为“他人的事务”。

　　但随着高市政权不加掩饰地强化日本军力，越来越多日本民众尤其是年轻群体，已深切意识到“和平宪法”是保护他们免受战争之灾的最后一道防线。

　　日本冲绳县前知事 玉城丹尼：这是属于年轻人的时代，年轻人应该发出自己的声音。让我们以《日本国宪法》为基石，将永远不允许战争这一共同信念凝聚成更加响亮的声音。

　　修宪与护宪之争贯穿历史

　　在日本，修宪与护宪之争，贯穿了二战后的整个历史进程。

　　1945年8月15日，日本战败投降。依据《波茨坦公告》，麦克阿瑟以驻日盟军总司令身份，对日本进行非军事化改造。其中关键的一步，就是起草一部新宪法。

　　1945年10月4日，麦克阿瑟指示时任日本首相东久迩宫稔彦王修改军国主义时期使用的“明治宪法”，东久迩宫内阁消极抵抗，1天后内阁总辞职。任务便落到继任首相、素有“亲美派”之称的币原喜重郎身上。

　　币原内阁成立了以国务大臣松本烝治为首的“宪法问题调查委员会”，拟制出新宪法草案“松本草案”。

　　但在麦克阿瑟看来，“松本草案”仅对“明治宪法”做了微调，仍是“换汤不换药”。

　　于是他决定抛开日本政府，由美国人亲自动手。

　　1946年2月4日，一个由25人组成的宪法起草小组成立。

　　麦克阿瑟给了他们7天时间，以及一张纸条。

　　天皇仅为国家象征；

　　废除以国权发动战争的权利并放弃以战争作为自卫手段；

　　日本将来也不会被授予拥有海陆空军的权利；

　　这张后来被称为“麦克阿瑟便笺”的纸条，成为起草日本“和平宪法”的基本原则。

　　《日本国宪法》参与起草者贝雅特·西洛塔·戈登，当时是驻日盟军总司令部（GHQ）的一名翻译。戈登跑遍了东京残存的图书馆，收集了美国、法国、魏玛共和国、苏联、斯堪的纳维亚等国的宪法，在经过7天没日没夜的工作后，她起草了日本宪法草案中第14条和第24条两个条款。

　　也正因如此，“和平宪法”最核心的条款第九条出自谁手，至今众说纷纭。

　　《日本国宪法》第九条规定，日本“永远放弃以国权发动的战争、武力威胁或武力行使作为解决国际争端的手段”“不保持陆海空军及其他战争力量，不承认国家的交战权”。

　　有人认为第九条的提出者是时任日本首相币原喜重郎，另一些研究则认为麦克阿瑟才是主导者。

　　主持人：有些人说，第九条是美国人强加的，另一些人说它出自日方。究竟是哪一种？还是两者兼有？

　　《日本国宪法》起草“指导委员会”主席 查尔斯·凯迪斯：坦白说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我被问过很多次了。对我而言，它的起源真的是个谜。

　　经过9天努力，1946年2月13日，一份“麦克阿瑟草案”交到日本政府手上，币原内阁据此制定“日本国宪法草案”。

　　1946年11月3日，《日本国宪法》正式公布，并于1947年5月3日生效。

　　但新宪法颁布后短短几年，东北亚局势发生剧烈变化。

　　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美国出于战略需要多次调整对日政策，为打造“东亚堡垒”填补美军力量空缺，开始推动日本复苏军工企业，重建武装力量。

　　20世纪50年代，在美国的指令下，日本成立了“警察预备队”，迈出重建武装力量的关键一步。

　　1953年11月，时任美国副总统尼克松访日，就日本非武装化问题公开表示：我要在此承认，美国在1946年犯了一个错误。

　　1954年，在《日美共同防御援助协定》框架下，日本颁布《防卫厅设置法》和《自卫队法》，正式成立陆海空自卫队，“和平宪法”的非武装理念受到极大挑战。

　　一方面，美国从自身战略利益出发，放松对日本的控制。

　　另一方面，在“和平宪法”制定之初，日本人也为日后的修宪可能打下了一个楔子。

　　1946年6月，日本政府向国会提交宪法修正案草案，由众议院宪法修改特别委员会下设的小组委员会加以修订。

　　小组委员会负责人芦田均在关键的第九条第二款“不保持陆海空军及其他战争力量”的表述之前，加入了“为达到前项之目的”几个字，这就是所谓“芦田修正”。

　　寥寥数字，日本不保持战力的限定条件，就从“无条件”变成日本右翼势力口中的“在一定条件下”，为后来所谓的“解释性修宪”埋下了伏笔。

　　修宪运动的发端

　　1954年12月成立的鸠山一郎内阁将“修宪”与“日苏谈判”列为两大目标，这被视为修宪运动的发端。

　　1957年上台的岸信介内阁在“芦田修正”的基础上继续做文章。

　　当年4月，岸信介在众议院答辩公然宣称“拥有自卫所需要的武力不违反宪法”。

　　当年8月，内阁设立“宪法调查会”，开始推动修宪。

　　国内外联合阻击

　　日本修宪图谋屡屡失败

　　从上世纪50年代后期开始，日本右翼便一次次地想突破“和平宪法”的束缚，但在日本国内爱好和平的民众与国际社会的联合阻击下屡屡失败。

　　10月22日，日本前首相福田康夫去世。

　　他在今年1月接受采访时说的一段话，再次被人们忆起。

　　日本近80年来没有参加过战争，不管是朝鲜战争、越南战争还是伊拉克战争，日本均未参与其中。这都归功于我们现行的宪法。“和平宪法”的力量是巨大的。

　　——日本前首相福田康夫

　　福田不是非武装论倡导者，但他关于“和平宪法之力”的言论掷地有声。只是如今在日本政坛，这样理性的声音已越来越少。

　　11月5日，日本自民党议员新藤义孝在众院宪法审查会上，提议集中讨论宪法第九条，遭到在野党反对。

　　根据日本修宪相关程序，修宪动议首先需要得到国会众议院和参议院各三分之二以上议员赞成，接下来举行全民公投，得到有效投票半数以上赞成才能通过。

　　而目前在国会参议院，联合执政的自民党与维新会达不到三分之二议席。

　　宣传方式煞费苦心

　　高市政府企图冲淡民众不满与担忧

　　即便如此，高市政府仍不遗余力煽动民意。

　　11月8日，日本TBS电视台播出电视剧《别班》第二季大结局。该剧由一线明星出演，在黄金档播出，但招致国内外舆论激烈批评。

　　剧中，切指、刺穿腹部，这些侵华日军曾使用的酷刑，竟然被颠倒黑白歪曲成是“中国组织”的行为。

　　对此，日本历史研究学者山崎雅弘批评称：

　　TBS的政治迎合剧，试图向日本观众灌输敌视中国的观念。媒体正全面配合高市敌视中国的政策。

　　但高市却在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会议上表示，要利用假期把这部电视剧一口气看完。

　　利用大众文化产品为侵略战争造势，这也是二战时期日本军国主义惯用的手段。

　　侵华战争时期，日本兴起“纸芝居”表演，艺人靠翻动图片讲故事，深受儿童喜爱。这很快被情报部门利用，推出所谓“国策纸芝居”，洗脑民众、煽动战争。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

　　1943年，日本海军省支持推出动画片《桃太郎的海鹫》，剧情讲述日本民间传说人物桃太郎加入海军并袭击珍珠港。

　　1945年播出的《桃太郎：海之神兵》中又将“占领”包装为“教化”，同样具有明确的战争宣传属性。

　　作为日本传统喜剧表演方式的“落语”和“漫才”，二战期间也被要求创作一系列配合军国主义的作品，称为“国策落语”和“国策漫才”。

　　日本知名落语演员林家三平的祖父林家正藏，就曾在二战期间被迫创作“国策落语”《出征祝》，讲述人们如何聚会庆祝年轻人应征入伍。

　　作品笑点之一是一个鼓吹“日本赢了”的谐音梗。

　　我买了两瓶一升装的酒。

　　哇，少东家，这可真吉利啊。

　　怎么个吉利法？

　　“两瓶”和“日本”发音相同吧。

　　买了两瓶 （日本赢了）。

　　2019年，日裔美国历史学家本杰明·内山（Benjamin Uchiyama）出版著作《日本的嘉年华战争》。他在书中指出，二战时期日本形成了一种“嘉年华战争”机制，将战争狂热与消费主义、娱乐刺激、大众媒介深度捆绑。

　　而在日本当代落语演员春风亭柳枝看来，二战时期的“国策漫才”如今正在复活。

　　10月26日，一个新的专题页面出现在汇总国家政策的“政府广报在线”网站，通过“夫妻漫才”卡通角色，以看似轻松的家庭对话，宣传敏感的安保议题。

　　今年年底，日本政府计划修订“安保三文件”，预计将进一步增加防卫费。在日本共同社看来，日本政府如今在宣传方式上煞费苦心，正是企图冲淡日本民众对高市政府安保政策越来越强烈的不满与担忧。

　　日本法学馆宪法研究所所长伊藤真指出，历史经验一再表明，无论如何扩充军备，威慑战略都存在失效风险，反而会推高冲突爆发的概率。

　　国无信无以立世，任何国家若不能正确对待历史，就难以把握未来，也将给地区和平稳定制造巨大风险。